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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有些遲到，我小跑步前去報到，委員不悅的領著兩造到一旁，今日“生意不錯”，區公所人滿為患。案件相當單純，對造駕駛自小貨車自巷道切入幹道，行經路口設有閃光紅燈號誌應停止而未注意為肇事主因。
簡單來說，就是車從小巷子衝出，撞到大馬路車輛，我方查無肇事責任。
雙方各有財務損失及體傷，大多是些擦挫傷、小傷，沒有什麽大問題或後遺症，主要是我方車體損毀嚴重，初步估計要三十來萬，應該一次就能結案，難度不高。評估一個案件，我會了解雙方保險狀況、責任比例、損害範圍、經濟狀況。
以及，有沒有「怨氣」：就是一般人常說「拎北賣送」。
事前從委託人夫妻口中得知：對方難搞、脾氣差、態度不好，配合度不佳。當面仔細觀察，就是教育水平較低，言語中偶爾會問候一下對方父母近況：令娘可好？
至於口氣不好、態度不佳，我想，出車禍沒有幾人還能拱手作揖、笑容可掬吧?
「哩蝦米郎？伊夫妻兩人勒？」先開口的是肇事車主王先生。熟悉的鄉下口音與裝扮，絲毫不難猜出他的工作。
還沒待開口回話，王太太接著說：「伊兩人沒來，今日是共蝦毀？沒誠意麥共啊！哩來這是要衝蝦毀，哩甘a賽做主？」連一旁委員也表現一副不耐煩模樣。
「魏先生夫妻全權委託我處理此事，請放心。」兩份委任書老早平靜躺在眾人跟前，等待關愛眼神。
「委員，讓我先報告狀況。我方幹道車輛，對方自巷道開出為肇事主因。雙方都有損失，我們這邊有體傷。車禍發生不是我們樂見，人沒事最重要。而既然雙方願意坐下來談，我想，能夠讓彼此滿意不傷和氣最重要。我們主要訴求點有兩點：損失賠償、避免訴訟。損失賠償部分一共38萬，清單與明細已經幫妳們準備好了，內容如果有疑義，我們再逐條討論。」我一口氣將事件摘要完畢，幫助委員進入狀況。
「蝦米38萬？哩洗工濠小逆？」王太太看也不看，右手拍著桌面抗議。「我跟你說啦，那天我們是有錯，但是你們也不能這樣青菜公共，一台車這樣碰一下就要38萬，恁周罵謀價好騙。我看他也沒什麽傷，憑什麽要這些，說不定是自己後來不小心的。郎卡有良心，麥想用這款代誌賺錢啦。」
「我看安捏啦，送法院卡緊，卡乾脆。」一旁林委員不耐煩揮了揮手，示意我們不用再談，準備轉身離席。
“通常”調解委員都是扮演和事佬角色：不一定具有法律基礎，只求將調解案件順利解決，我指的是“通常”。今日卻反常碰上希望雙方撕破臉的委員，自開始五分鐘不到，竟然希望雙方上法院，這可始料未及。
我笑臉回應王太太：「大姐，代誌不是你想的這樣。請聽我幾句好嗎？我是誠心來幫助你們的。」
王太太還在氣頭上，深呼吸後示意我說下去。
「今天是我請魏先生夫妻不要來，不是他們沒誠意。車禍發生後雙方都有不愉快，言語衝突難免。有些話講太重不好收。我跟你們無怨無仇，自然也不會惡言相向。」講到這，我發現她的表情線條稍微和緩，呼吸自急促放慢。
「其次，我事前調查，知道你們並沒有保險。所以和他們夫妻溝通許久，希望條件上盡量寬鬆。大家都是甘苦人，賺的也是辛苦錢，不要為難你們。所以，今日求償方向，也是賠償他們實際損失，都有單據。希望雙方互相退讓，讓事情順利解決。只要你們願意談，金額部分我會盡量給你們方便。」
王太太與王先生對望一會，然後拿起求償清單逐條檢視，我知道初步達成了共識。數分鐘後，他們低聲耳語幾句，似已有定論。
「顏先生，剛我太太的態度實在歹勢……」王先生推了推老花眼鏡，一旁王太羞赧點頭向我賠不是。「我們不是什麽好野人，你也看的出來，每一分錢都是辛苦賺的，如果太欺負人，要上法院我們也不怕。而且，還有房貸和車貸要繳，要賠實在金勉強。但是，我們不愛欠人家，該賠的一定不會欠。」王先生粗短黝黑的手指滿是泥土與塵垢，傳唱屬於莊稼漢的詩歌。
他比了數字3：「車的部份我們最多只能給這樣。」
我算算維修費用與折舊後，其實相去不遠，距離談妥只餘最後一步。至於財務損失、體傷費用，金額不大，再溝通一下應該能結案。於是，我立即去電委託人，報告狀況與我的判斷。
「魏先生，這樣的條件我認為非常好，只剩下一小部份，今天就能圓滿結束。」
話筒那頭，先是靜默，接著低聲沉吟。「顏先生，我和太太不能接受，我們是受害者，沒有理由要我們讓步。所以，我們要求的是38萬，一毛不減。我跟你說，我太太是法學士，也認識很多律師，所以他認為我們可以拿得更多！不行的話就上法院，狀紙我們也能自己準備。」
拿得更多？這是車禍賠償，可不是投資基金或選擇權買賣！只有“權利”彌補，沒有投資“收益”。我無法接受想要「獲利」的這種觀念。
「魏先生，調解以彌補為原則，既然損失部分可以獲得補償，我建議見好就收，雙方各退讓一點，讓事情圓滿……」
語音方落，話筒那頭的聲音頓時高了幾度：「我是受害者耶，我們被撞耶，為什麼要我們讓步？不行就告啊。」
「上法院，真的好嗎? 刑事偵查、準備、審判，加上民事庭，沒有一年半、兩年根本沒有結果。這中間你們要請假出庭，時間成本與精神耗損。就算贏了，對方還有貸款，扣除生活費用根本所餘無幾，你要等幾年？請聽我的建議，和氣生財，把時間用在專心工作。」
「沒關係，反正該拿的我一定全部都要。」他果決掛上電話，餘下我滿臉錯愕。
前晚，他誠懇說一切交給我：條件好談，信任專業。此刻，卻是寸土不讓、貪婪、想要更多。
調解的意義並非創造得利，而是幫助人與人之間糾紛圓滿落幕。
王家夫妻正殷切期盼電話那頭和平的信息，他們什麽都不要。
只想要一個不虧欠的結束。